管子里有一道意见不合的光

1897 年的剑桥卡文迪许实验室里,玻璃放电管并不安静。抽气泵把空气一点点赶出去,高电压接通后,管壁上浮起一片幽绿色的光。光从阴极对面出现,人们便把看不见的来路称为“阴极射线”。

可它究竟是什么?德国不少物理学家更愿意把它看作以太中的某种波动;另一派则怀疑,那是带负电的小东西从阴极飞了出来。两种说法都能解释一部分现象,也都还缺少能把对方逼到墙角的证据。

卡文迪许实验室主任 J. J. 汤姆孙选择了一条不太浪漫的路:不争论射线像什么,先看它在每一次转弯时,把什么一起带走。

第一弯:电荷有没有跟上来

法国物理学家让·佩兰曾让阴极射线射进与验电器相连的金属筒,筒里收到了负电荷。但反对者仍可以说,负电粒子只是伴随射线飞行,像子弹伴着枪口的闪光,并不等于闪光本身就是子弹。

汤姆孙把入口改成狭缝,并用磁铁把射线弯向它。弯得不够,射线进不了筒;弯得过头,它又越过狭缝。只有荧光轨迹准确对准入口时,电计才收到明显的负电荷。

射线往哪里弯,负电荷就跟到哪里。这还没有给那种小东西称重,却先剪断了“射线与电荷只是碰巧同行”的退路。

第二弯:赫兹没看见的偏转

如果射线由带电粒子组成,平行金属板之间的电场理应让它偏转。赫兹做过这个实验,却没有看到效果。汤姆孙起初重复时,也得到同样令人尴尬的零结果。

他没有立刻把零结果当成终点。阴极射线会使管内残余气体导电,游离电荷逐渐聚到金属板附近,把本来施加的电场屏蔽掉。汤姆孙继续提高真空度,让气体更难导电。到了足够低的气压,荧光斑终于随着两块板的正负互换而上下移动;板间电压越大,偏转也越明显。

这一次拐弯改变的,不只是射线方向。它说明实验失败有时不是自然拒绝回答,而是仪器里的另一个过程抢先替自然回答了。

第三弯:让两个方向相反的力互相抵消

有了电偏转和磁偏转,汤姆孙开始比较它们。他调整磁场,让磁偏转抵消电偏转,使荧光斑回到未偏转的位置。直线重新出现,并不表示粒子没有受力,恰恰表示两种作用大小相等、方向相反。

下面是现代教材把这段思想压缩成的理想速度选择器。它不是对 1897 年玻璃管全部结构的复刻,而是把汤姆孙用来比较电、磁作用的核心关系单独拿出来:

交叉电磁场速度选择器 科学模型图 + + E ↓ 2.00e4 V/m E ↓ 2.00e4 V/m B ⊗ 0.01 T · 向纸内 B ⊗ 0.01 T · 向纸内 速度选择 速度选择 qE + qv × B = 0 qE + qv × B = 0 v = E / B v = E / B E = 2.00e4 V/m E = 2.00e4 V/m B = 0.01 T B = 0.01 T v = 2.00e6 m/s v = 2.00e6 m/s |Fᴱ| = |Fᴮ| |Fᴱ| = |Fᴮ| 3.20e-15 N 3.20e-15 N 合力为零,直线通过 合力为零,直线通过 v = 2.00e6 m/s v = 2.00e6 m/s Fᴱ = 3.20e-15 N Fᴱ = 3.20e-15 N Fᴮ = 3.20e-15 N Fᴮ = 3.20e-15 N
时间 0ns 动画已调整播放速度,时间读数仍为真实物理时间。
图示说明

动态物理图:thomson_velocity_selector;展示时间。

电场给粒子的作用与速度无关,磁场的作用却随速度增大。只有速度恰好满足 v=E/Bv=E/B 的粒子,两支横向力才会抵消,沿直线通过。慢一点或快一点,平衡都会破坏,轨迹便向一侧偏去。

汤姆孙在论文里还用了其他独立方法:收集射线携带的电荷,测量撞击产生的热,再结合磁场中的弯曲半径。他关心的不是单独求出质量或电荷,而是它们的比值。不同气体、不同电极材料给出的结果大致一致,而且这个“质量与电荷之比”远小于当时已知的氢离子。

原子第一次露出可以拆开的接缝

如果阴极射线来自管内气体,那么换一种气体,本应换一种射线。实验却反复指向同一种带负电的载体。汤姆孙把它们称为 corpuscles,微粒。后来,“电子”成为通行的名字。

真正改变物理图景的,不只是发现了一种新粒子,而是它似乎存在于不同元素之中。原子原本承担着“不可再分”的角色,如今却像一座内部还有构件的房子。随后几十年里,原子核、量子轨道和更多粒子会陆续出现;但第一道裂缝,是从一束被反复弯曲、又被两种力重新扶直的阴极射线开始的。

史料与延伸阅读